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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Conversation with Chen Zhe

Akira Pontormo
2016/3



陈哲在上海BANK画廊的展览“消失的日子是黄金”(2017年9月9日至10月22日)进一步发展了其于2012年开始的长期创作《向晚六章》,展出了其中“非均质的时”、“向晚意不适”以及“赤之茧”章节的选作。这个庞大得让人晕眩的创作计划引用艺术史、经典或晦涩的文学、诗歌作品中有关于黄昏的意象及文字,以此为材料进行创作。陈哲自幼起就在黄昏时分感到非常激烈的情绪波动,而这与日落症候群(Sundowning)症状类似——有此症状的人群会在日落或傍晚时刻变得情绪激动、焦虑、抑郁、产生幻觉或攻击性倾向。在这个意义上,《向晚六章》与陈哲的早期创作《蜜蜂&可承受的》(2007-2012)相似——这一系列创作目前正在伦敦Sadie Coles画廊由王宗孚策划的“中国 2185”展览(2017年9月21日至11月4日)上展出——均以个人经验为创作出发点;《蜜蜂&可承受的》的探索将问题内化到自身之中,并普遍化至有同样自残倾向的人身上,而《向晚六章》作为一个纷杂的整体,则通过激烈的创作媒介转变——目前已完成的作品使用了LED装置、水磨石板雕塑、影像、自制书、展示柜等许多形式——更全面地展现了一种百科全书样式的研究方法,将切身问题外化至“我”与自然及文明世界的关系之中去。

陈哲的《向晚六章》创作时间规划为十年,整个项目预计在2022年完成。除了在此期间的阶段性展览之外,艺术家也选择在许多展览场合展出作品的预备性或研究性工作。规律而系统地整理并展出这些手稿、草图、研究资料等等不仅意味着对于创作节奏的严密控制;以相对缓慢的速度将整个创作的各个层面抽丝剥茧一般地展开,因此观众尚不能(或永不能)看清整个创作,这也意味着这个以特殊时间(黄昏)为母题开始的创作决绝地抗拒“成为空间”这件事。在今天,关于时间性的实践轻易地落入空间化(spatialization)的窠臼之中,反之亦然,关于空间性的探索往往需要时间化(temporalization)这个过于平常的手段。《向晚六章》以深邃的互文关系、繁复的犹豫和惶恐,严格地运作于时间的维度中。

以下是Ocula与陈哲在上海BANK展览开幕后进行的一次对话的节选。



Ocula:你的创作似乎常常是基于一个非常大的文献库开展的。考虑到你的摄影背景,你有一个很庞大的图片库吗?

陈哲:我自己拍摄的照片数量非常少,用“吝啬”来形容都不为过。但文献库不然。我想每一个人都是基于一个文献库开展创作的,尽管其他艺术家或许不会这么自觉、主动地去拥抱或展示它。


Ocula:伦敦Sadie Coles画廊由王宗孚策划的“中国 2185”展览中展出了你的早期作品《蜜蜂&可承受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展出这一系列作品?你是怎么看待这老作品和新创作的关系的?

陈哲:展出作品是策展人的决定。五月份和王宗孚会面的时候,新作品还没能做出来,他也曾在上海双年展看到《可承受的》选作。我挺高兴人们在讨论新作品的时候会去考虑我的早期创作,去讨论作品之间的联系,而不是空降一个问题或者观点。尽管我实在感觉自己对于旧作已经说得太多。


Ocula:大量地、反复地去讨论一件有创伤意义的事件——一般来说,这总会达到忘记这件事情这个目的,总会意味着对这件灾难性事件的背叛。

陈哲:日本演员堺雅人写过一本散文集,其中有一段他谈到与外界的沟通,我觉得也完全适用于艺术家。他说,作为一个演员,他的本职工作是去创造角色,这也是他最享受的部分。但是,当他希望这个角色走得更远的时候,他不得不去向很多人描述这份工作,比如接受媒体采访、参加广告拍摄、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在这个过程里,他一直警惕自己变得过于流利,因为——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在努力打断我自己——真正的交流都是带着沉默和犹豫的,你需要这些 “与语言相称的、包含着混乱与矛盾的时间”。但是同一件事在被复述了太多遍后,“被表达出来之前的那份心悸”就消失了,你会不自觉地把话语精简为最有效、最接近直线的表达方式。堺雅人说,他要一直小心这种效率,保持这种犹豫。


Ocula:《蜜蜂》、《可承受的》和《向晚六章》都是基于你的个人经验开始的创作,前者是基于你的自残经历,后者是基于黄昏带给你的强烈反应。两者在这个意义上有什么不同吗?

陈哲:黄昏带给我非常复杂的情绪反应,它可能是不适、狂喜、自卑、负罪、冲动、悲伤……而不是某种单一的情感。《蜜蜂&可承受的》最终达到了艺术治疗的效果,但它并不是作为艺术治疗开始的。我一直强调,《可承受的》不能算是创作,而是一系列懵懂的行为的事后“收集”——画面中的事件最初以懵懂的方式开始,而最终我决定把它们以作品的名义展出的时候同样也是懵懂的。在做《蜜蜂》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它能够帮到一些人,甚至会帮到我自己。我从未去想象,也没有这种愿景。当时仅仅是觉得,不能再这样自己闷着了。我需要回声,把自己打开,让别人进来。我当时本能地选择了和我相似的人们发生联系,这多半是一种出于安全需求的选择。


Ocula:你会在创作的时候考虑当代艺术史常给女性艺术家们留下的陷阱吗,“我的艺术就是我的病”?

陈哲:我不考虑这个问题。虽然我毫无疑问是一名女性,但是我没有特别强的女性意识,我不觉得自己的性别身份是特殊的。


Ocula:你的艺术实践似乎总是伴随着沉重而臃肿的研究工作,其中总包含大量的文学参考及引用。

陈哲:我参考文学作品,但同样重要的是个人的文学经验及日常经验,这两者几乎同等比重。日常经验的部分没那么显性,因为它们往往是特别具体的,会被揉得很细碎,渗入整个创作的肌理。至于读书,我很惭愧,其实我读得太少了。但是我能够使用文学经验来进行创作,知道什么是属于我的,什么是被吸附而来的。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同时引用萧沆、梁文道和《虫师》,对我来说他们其实没有区别。这其实又回到了个人经验上。我的吸收能力要比阅读能力好得多,这更像是我的核心。我总是能知道谁说出了我的想法。如果换一个问法,你的问题或许是:为什么我不用自己的嘴说话,而总是要借用别人的嘴。《可承受的》题目来自兰波的传记电影,《蜜蜂》题目来自维吉尔的《农事诗》,《向晚六章》则来自于特拉克尔的《向晚,我的心》。为什么不能自己写一个标题呢?这同样也是我想问自己的。似乎是一种惯性,或者是某种不自然的谦卑?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件事。


Ocula:在考虑到自己的艺术家身份的时候,你的参照群体是什么?比如说,海归艺术家群体?你觉得你的创作在今天是相对传统的吗?这些创作和后人类等当代主题没有直接关系。而你又喜欢什么艺术家的创作?

陈哲:我选择海归,但我没有选择成为一名“海归” 、“女性”、 “80后”艺术家。我无法代表这些群体或者标签,也不想被这些群体和标签所代表。我不认为创作形式或主题的时髦与否是界定进步的标准,而线性进步这个概念也是值得怀疑的。我当然意识到了我的创作与同代艺术家的创作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但是潮流或者你所说的当代主题对我没有太多影响。我很喜欢Walid Raad——他极度有序地进行长达十几年的创作计划(The Atlas Group)。我也很喜欢最近看到的Philippe Parreno,他作品中的时间拥有密度,举重若轻。


Ocula:你是怎么看待广泛意义上的时间性这件事的?这和黄昏这个特定时间的关系是什么?

陈哲:“我朝天涯走一步,天涯朝后退一步,每天傍晚,天涯落下同一个太阳。”在希腊神话里,掌管混沌的黄昏之神和黑夜女神结合,从而诞生了白昼之神。黄昏不是时间的临终,而是开始。神话里红色的朝霞被认为是太阳出生时分娩的血光,我觉得非常迷人。在这个意义上,从《可承受的》、《蜜蜂》到《向晚六章》的联系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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