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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wards Evenings: 891 Dusks, an Encyclopedia of Psychological Experience, Plug In ICA, Winnipeg, Canada
Long Day, Aranya Art Center,  Qinhuangdao, China

黄昏三封信

陈哲

2015/12



正午向我约稿,希望可以谈一谈新作品。我心里犯难,一是想到这组作品的完成度刚才过半,难免会有些想法没长全,有些想法铺不开;二是这种创作者的个人独白,若是不面对一些具体待解决的问题,写起来怕是要天长地久。故此,我整理编辑了三封自己写给朋友的信,希望这些创作过程中的思考片段,可以为大家提供一些观看的线索。



第一封


友,

你把我的新作定义为“用图像和文字把‘黄昏’还原为复杂的状态”,我觉得很准确。近来我在重看弗兰克在《美国人》后的创作,真佩服他的集中力。他完全不恐惧失败,似乎根本没有这个可怕的概念,只是一意向前,丝毫都不屑于重复自己。他有一幅1975年的照片名为《为了风和水的光荣》(For the Glory of the Wind and the Water),这几个字被手写在照片上,正好悬于海平面上空。照片能再现的只有水,它拍不了风,也拍不了光荣。但是弗兰克的的这件作品却无限接近这些无形的、抽象的概念。他这一时期作品中对于图像和文字的把握,令我感受很深。

说到这,我想起了巴特在日记里对于观看亡母照片的一段描述:“妈姆的照片,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站在远方——就放在我面前办公桌上。我只需看着她,把握她生活的某一方面(我正在努力将其写出来),就可以再次获得她的仁慈,沐浴在她的仁慈之中,被她的仁慈所覆盖和淹没。”

注意巴特在括号里标注的——“我正努力将其写出来”。他在写什么?不是(照片里)母亲的形象,而是关于“她生活的某一方面”,是他试图“把握”的对象,是从照片中溢出、但并不直接存在于图像皮肤里的信息。对于这一部分信息,他只能“努力将其写出来”。而写作最终将和照片一起,如同心圆般,帮助他“沐浴在母亲的仁慈”之中。

“用图像写(to write with photograph)”所对应的,不仅仅是一些功能性不同的表现手段,比如究竟是写在图像的内部(被摄内容包含文字)、表里(写在照片上/背面)、还是边栏(写照片四周的“注”),又比如是谁在写、怎么写(笔迹/身份)等等,而是指图像完全参与进作品的文学性的建构。在这种时候,二者相遇的魔法才能真正显现。

这让我从另一个出发点去看待自己手上的工作。有关新实验的结果,我再单独写信给你。



第二封


友,

终于确定了作品的章节和题目:分六章展开,题为“向晚(Towards Evening)”。中文取自“向晚意不适”。一是鉴于“不适”这种极端模糊的情绪表达很贴近我个人的黄昏体验(至少在这个项目相对成型之前、在我对黄昏还抱有赌徒般的无知的热情的那许多年里,是这样的);二是考虑到“向晚”这个词的动线(向:近,临),临着晚上,同时也靠近白天;靠近很多的白天,却永远都“向”着晚上。这同样也是我接下来想尝试讨论的。

英译取自特拉克尔的诗作Towards Evening, My Heart(《向晚,我的心》)。他的一首Rondel(《回旋诗》)也会出现在作品里。做调查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Bersarin Quartett的新歌“Verflossen ist das Gold der Tage”(消失的是日子的黄金),就是以该诗原文的第一句来命名的。你或许还记得,我为《蜜蜂》选配的幻灯片背景音乐就来自他的处女碟。没想到绿水青山地绕,竟在“黄昏”里又与他拜会了,也算段是隐秘的奇缘吧?

在回忆自己的日落迷情时,史陀写过:“……经过这么多年以后,我怀疑自己难以再有这种如蒙神助的感觉。我还有机会重历一遍那样热情满怀的时刻吗?那时候我手拿笔记本,一秒一秒地记下我所看见的景象,期望能够有助于把那些变易不居、一再更新的外观形态凝固并记载下来。现在的我还是对那时的企图感到深深着迷,还不时地发现自己的手仍然在试。”

深深着迷的不止是他,在试的手也不止是我,还有很多人和我们站在一起呐。



第三封


友,

很开心得知我们在关注相似的问题,我对你的叙事学研究很感兴趣。正如信中所说,用一个母题(motif)来贯穿整组作品非常必要,而且,作为象征意义出现的图像/文字,与负责叙事的图像/文字,所对应的既然是不同的时间概念,那么在处理方法上也应该区别对待。无论是诉诸语言还是图像,内容本身的复杂性都应该从“文体”上的复杂性得到呼应。如何完成这些各自的呼应,同时又都总能回到最初的框架,确实是最大的困难。这方面我还做得不够,必须更大胆才行。

这周我又迎来了新一轮的自我批判,第三章的推进得不顺利,前期的实验也频频出错,心情沮丧,甚至怀疑起这个项目的方法论。听起来是不是一点也不意外?我都不记得这是第几回了:愿望好,够不着,只能任它在眼前忽远忽近地闪。若能顺利地抗过这个阶段(通常都是因为某个决定性的发现/创造),此后将是一阵密集的执行期(我最少给你写信的日子),随即会迎来一个小高峰,继而下滑,进入下一个周期。

现在稍微摸清这曲线的路数了,所以即便是身处低潮,也能做些等待之外的工作,比如翻译和健身。你身边的其他创作者也有这种pattern(模型)吗?它应该不是固定的,会随着实践经验的积累变得更紧凑,或者变成别的样子?期待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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