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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来信:《向晚六章》的阴面笔记

陈哲

2018/12



此文节选自艺术家本人的书信体工作笔记,收集、整理自她在创作长期项目《向晚六章》的过程里与朋友们的对话,内容涉及她在艺术创作中遭逢的具体问题,包括对于作者身份的思考及其不乏神秘感的个人体验。

与此同时,作为此次长读特刊《重回睡眠》的编辑长、读信者Ag,以划线批注的方式,在信件旁记录下了对艺术家创作过程的解读以及关于睡眠性研究的联想。[此部分文字暂未加注于网页] 这既是对艺术家作品形式的某种致敬模仿,又是一次来自创造行为阴面的私人化邀请。



第一封


友,

……想和你谈谈现在手上的工作,这可能要从更早的一件事说起。虽然半年来我一直尝试去理解它,但始终难以把握。也可能是因为我擅自认定你一定有过类似的体验,所以特意保留到这个机会吧。

我清晰地记得,从4月24日滑入25日的那个晚上,在完成一系列睡前准备后,我躺上床,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醒和平时因为大脑运转过快而无法退烧的醒有什么不同,直到枕边人已经在梦中翻过好几轮身,而我已经可以完美地复述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风铃的节律,我才意识到自己是不可能入睡了。起身调了一杯酒,端坐在不开灯的客厅里,我确确实实地迎来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清醒。

思考的通径纷纷显现,线条洗练,线索精准。事物之间的联系被重新组合。连旧日的死结都解了锁,放弃了纠缠。最可怕的是,一切意识全部在共时发生,像隐形的多轨电车一样,在空气里风驰电掣。(啊,沙发的硬度从大腿后侧一点一点顶上来。)这种冷漠的集中力究竟从何而来?我手捧酒杯坐在沙发上,睁大双眼,直视黑暗,感觉思考本身成为了一只活物,在我头脑中肆情地伸展、收缩。

我曾短暂地用笔和录音为这些迅驰的消息做记录,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滞后。即便如此,这次醒的余震也为我留下了一片善垦的田。那晚我几乎一整夜地保持着那种醒,好像人真的可以仅仅作为一个概念来存在。其后数日,我的精神都处于异常的通达之中。夜晚闭上眼睛,便看到自己在一口并不深的井里。井的上方是一面巨大的圆月。月光像一道明亮的晒伤,落上我的虹膜,淌进我的眼眶,渗入我的视野的最深处。我的精神活跃,与此同时,一种坦荡充满了我的心。少年人的激情和经验者的慈悲同时拉着我的手。我懂得了很多事情无法得到解决,但是我不再害怕没有得到解决这件事了。

“人类是无法逃出肉体之外的。我们自身的存在,连一厘米都无法扩张到皮肤之外。”三岛在访谈里这样说过,“尽管如此,在这个密闭的身体中,精神仍然自顾自地无限地异常地如癌细胞一般繁殖、扩张。”你怎么理解这次的体验?一阵疾风般的精神扩张?日后回望,我们总能找到理由去推诿。倒是眼下余温未远,我希望这种迷迷蒙蒙的无知可以在身上留得更久一些。

托这次醒着的福,我在这个夏天做了不少工作。新项目与黄昏有关,会是一场混合了个人经验、阅读经验和视觉经验的表达。琢磨黄昏这件事也有三四年了,我很希望把它做好。虽然呈现形式还在摸索,但结构上的切分已基本成型。随信附上一份目录(浅灰色是我的后台批注),希望你会喜欢它。

珍惜你的眼光。

2015年10月




第二封

友,

别来无恙。最近还喜欢边游泳边想事情吗?记得你说自己一下水就无法思考。我听歌里唱,“水被鱼穿过会自动缝合”。身后的水面因你的运动而不断张开,又不断闭拢,和这奇妙场面相比,大脑原地打转之类的事可以先别放在心上了吧。希望你能轻松地享受被水照料的感觉,接受水带给你的饱满精力。

黄昏的味道在换季时变得格外具有侵略性,一不留神吸入,旋即就能毛刺刺地扎进回忆的罅隙,狠狠地搅动一番。试想你在某个时刻突如其来地闻到:大型班车列队吞吐的焦油味、烧鱼起锅前淋的最后一勺醋香、裁纸刀飞速前进时从尖角飘落的加热过的纸灰、老人干燥的手穿过游戏后的孩子那潮湿头发所散发的旧旧的香皂味、风从看不到的地方卷来的雨丝……

为了躲避气味的侵扰,我尝试在日落前入睡:塞好消音耳机,陷入毛毯深处,一转眼就能被置换去世界之外的所在。这样的“仪式”持续了数日,我开始意识到,原来人在苏醒的进程中会经历一小段感官失效的时间。明明睁开眼却看不到颜色,呼吸却闻不到气味,唯有耳朵里传来心脏的搏动,每一击都无比平稳、平凡——你和自己的关系正处于一种无与伦比的亲密当中。与此同时,你却也无法忽视意识和身体之间正在发生的断裂。就如同你在水中、水却不乐意你在它的身体里思考一样,我感觉自己既被身体包裹,又被它拒绝。

我吸了两下鼻子,在第三下的时候复原了反应,想起了自己是谁,认出了窗棱、盆栽和剥开的半个柚子。若是醒得太急,我总还要用力地闭一下眼,以此排解内心的遗憾。之所以不舍得抽离这种状态,除了贪图无味无色本身带来的平静感受之外,还因为我几乎盲目地相信可以借由这种混沌的体验一路回溯到个人最初的记忆。虽然眼下还做不到(脑海里只落得一片雪花白的大地),但通过练习,假以时日,能从空白之上辨认出星星点点的信息,也未必全无可能。

达·芬奇还在摇篮里时,一只鸢曾用尾巴敲开了他的嘴,并在他的嘴唇之间拍打了多次。三岛由纪夫也借假面之口告白了自己的出生场景,“那是一个崭新的光亮的树皮盆,从内侧看,盆边射出微微的亮光。只有这地方的树皮非常炫目,活像是用黄金制成的。轻轻摇晃,水的舌尖像是舔着那里却没有舔着。”后人很难求证这些诡秘的描述究竟是幻想还是记忆,我对真相倒也不以为意,吸引我的是二人对于这种看似无根的记忆所怀揣的确信——即便知道自己的生辰不是白天,没有阳光,却依然不为所动地宣称,它一定发生于这个摇晃着光的盆。事实上,它只能是这个摇晃着光的盆。任何别的盆都会抽空他之为他的前提。

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支配我们?令得我们自愿委身于在旁人看来难以置信的东西,甚至任由这种东西在记忆里摇曳飘荡,直至编入自己深处的梦。突然觉得心里痒痒的。他们二人所看到的,有一天我也要看到。

2016年9月




第三封


友,

回溯过往的时候,人们总是乐于攀附某个命中注定的时刻,即便那是被无数轮回忆之浪打磨出来的“宝珠”。艺术家口中的决定性瞬间,我只当成寓言看。一是回忆本身不可靠。二是我不相信所谓天启——那些创作者觉得自己突然顿悟了、被神赐予了的东西,在生活的历史里都能找到来处(只不过很难显形罢了)。尽管如此,我仍相信那种通电般的体验确实存在,巨大的感动、完满的自信……稍纵即逝,其后将迎来无穷尽的自我斗争,一连串为了重温彼刻的极致感受而背负的苦役。后者才是艺术家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所开展的工作内容。无奈钟情于艺术神话的人们很少能体谅其中日复一日的滋味。

此外,还有一种强度可与之匹敌的负向体验。你试着想象,自己被山高海深的创作材料围堵到几乎不见天地(材料在这里可以是物质,也可以是囤于脑内的素材)。然而就在转瞬之间,所有这些材料,以及它们本身和彼此之间可能被编织的意义,全都凭空消失了。空白的世界中心,只余你一个人。那些费尽心血才得以成形、并且终于开始让你可以相信的精神的卵,此刻只在你身边留下一团约莫的轮廓。你觉得自己果然一事无成。你线索尽失。这种致命的空白,不是具体到针对某个问题的否定,而是你长久以来的工作秩序的全面失重。

我知道你会说我又钻牛角尖了。确实,这些话对创作内部的问题不具有任何指导,更像是用手指在课桌的表面划字。无论是否乐意,但归根结底,我的状态似乎就只有完全满意和根本不好的区别。质疑自己又发现自己,强化自己再否定自己。我甚至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路径:几近荒谬地往返于自满和自轻的认知之间,无法停止对失败的狂想,也不愿意放弃对创造的野望。

大学时的老师告诉我,创作者就好比是立于纸上的大头针,你要一边转,一边保持平衡。对的状态得来不易,往往需要费力化解。这样算下来,艺术家能用在创作上的有效时间真的不多,更应该加倍刻苦才行啊。


2016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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